铁盒子里跳出来的人
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小手抓得更紧了:“刚刚,从最大的那个铁盒子里面,还、还跳下来一个人!”
俞琬的心跳倏地快了些,几乎脱口而出。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好高好高。”安妮踮起脚尖,小手往上比划,“比彼得叔叔还要高一大截!肩膀好宽,上面有亮闪闪的星星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安妮歪着小脑袋,眼睛眨巴着:“他走路的样子……背挺得直直的,像块木板似的。”
“脸呢?”女孩急急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“看到他的脸了吗?”
安妮点了点头,不知怎的,小脸还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来。
“他长得…好好看,像故事书里画的王子!头发是金色的,在雾里会发光,眼睛是蓝色的,鼻子直直的,嘴巴…嗯,抿得紧紧的。”
俞琬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“但是,”安妮又缩了缩脖子,“他看着好凶,眼睛看过来的时候…冷冷的,像是要吃人,一落地就到处看,在找什么东西似的。”
金发、蓝眼,高大,气势迫人。
每听一句,俞琬的心跳就乱上一拍。不可能,克莱恩应该在荷兰的某座桥上,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这里来?
而且,金发蓝眼的德国军官…太多了,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他?
她攥了攥小手,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,却还是忍不住问。
“然后呢?他去哪儿了?”
“跟着村长爷爷,往教堂那边去了。”安妮指向村子中央那栋灰扑扑的石头房子,“他走路的样子……像爸爸量木头用的铁尺子,嗒嗒嗒的,一点不乱。”
俞琬顺着女孩的手指望过去。
距离太远,晨雾又浓得化不开,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,像惊鸿一瞥,转瞬便消失在木门后。
可那挺直的脊背,走路的步态…太像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头,就又被她悄悄按了回去,别犯傻,她对自己说,你只是太想他了,所以才会看到一个背影都以为是他。
“他真的去教堂了,”身边,安妮还在小声嘀咕着。“军人也会祷告吗?”
俞琬忘了答话,只是盯着那扇木门,一眨不眨,直到眼睛发起酸来,
不,不能再想下去了,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,她咬了咬唇,强迫自己转过身,拖着沉沉的步子朝农舍那边挪去,得给自己找点事做,洗薄荷叶,给老奶奶煮水,然后……
可脑子却不听使唤,那个背影总在眼前晃,安妮的话也一遍遍在耳边响,会不会,万一真是…
女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吸了口气,别期待,期待落空的时候,心里会更难过。
可刚挪到农舍门口,身后便传来村长苍老的声音:“文医生。”
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走过来,脸上皱纹看着更深了。
“有个…德国上校,”他眼神落在她脸上,那里面盛的东西复杂极了,像有愧疚,有担忧,还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好奇,“他想见你。”
从农舍到灰石头教堂,不过短短两百米。
俞琬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那般的不真实,村道两旁门窗紧闭,但透过缝隙,她能感觉到太多双眼睛黏在她身上,害怕的,同情的,探究的。
早晨的村庄宁静得很,阳光很好,把石子路照得发白,远处田野里麻雀在叫,风车在慢悠悠地转,而她的心里像是有场风暴。
如果真的是他,第一句话该说什么?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”不,听起来有点傻气。
“我…逃出来了。”好像…在说废话似的。
还是什么都不说,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他总能在她开口前,用一个温暖的拥抱堵回她所有的话…
她摇摇头,不敢再想下去。
如果不是他呢?如果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德国军官,例行公事询问滞留人员,再挥挥手放她离开?
那她会怎样?大概会垂下眼,乖乖回答:“是,长官”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农舍,继续煮她的薄荷水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心里某个地方,大概会塌掉一小块。
教堂已近在眼前,刺眼的阳光下,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徒面容被照得模糊不清。门口站着两个卫兵。
紧接着,那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。
隔着门版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那冷冽、低沉的音色……
俞琬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—————
村长汉森今年六十七岁,已经亲历过两场大战了,一战时,他还没成家,清清楚楚记得德国兵如何气势汹汹开进村里,抢粮食、抢牛羊、抓壮丁。
所以,当那个金发德国军官风尘仆仆走进来时,老人握紧了拐杖,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形的准备。
可那军官没要粮食,没要牲畜,对村里那点可怜的家当连看都没看。
他直接展开一张地图,用笔在上面标记了几处,便抬起头,目光凉冰冰攫住他,
“村里,有没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女人?大概这么高。”他抬手在胸前比划了个高度,“会说德语,很流利,可能……自称是医生,或者在行医。”
汉森彻底怔住了。
他没想到,德国人带着轰隆隆的坦克开进村子,第一件事不是问吃的,不是问住的,而是找人。
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医生?他的脑海里立时闪过那个女孩的脸——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,会给孩子们煮姜茶,会替老人包扎伤口的东方姑娘。
为什么要找她?他脊背不由得发凉,听镇上逃难来的人说,德国人会挨家挨户抓抵抗分子,抓犹太人,抓一切“可疑分子”,那些人被带走后,便再也没回来。
“长、长官,您找的这位是……”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军官打断他,那冰冷的声线里,终于裂开一丝情绪的缝隙,像平静深海下翻腾着的暗流,“失踪了,有人看见她往这个方向来了。”
我的人,这说法太暧昧了,失踪了,又太官方了。
汉森嘴唇张了又闭,他迟疑着,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撒谎。
军官盯着他,眸色微沉,沉默了几秒,忽然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不喜欢重复问题。”军官声音不高,但村长活了那么多年,怎么也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威胁,“有,还是没有?”
老人喉咙发干,他想起了那个女孩弯下腰给安妮擦汗时温柔的眼神,但他也想起自己的一家老小,想起村里这几十口人。
“有…有的。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“但…她不像是德国人。”
军官的呼吸骤然沉了一下。
这细微的反应却被老人捕捉到了,那不像是失望,倒像一种……确认之后下意识的悸动。
“让我见她。”军官开口,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余地。
“她……她现在不在村里。”汉森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,他垂下眼,却瞥见军官垂在身侧的手,竟不知何时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他在紧张。
一个手握重兵的德国上校,在一个荷兰小村庄找一个东方女人,而且…竟然紧张到指节泛白。
汉森活了六十七年,打过仗,逃过荒,第一次觉得看不懂这场战争了,可保护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,他下意识撒了谎:“她去……去隔壁的村子出诊了。”
军官没有说话,空气像是被冻住了,老人不